杨保红写小说。他的小说,开阔、厚重,诗意与禅机交织,历史与现实互现,而且隐含着一种雄心——为黄河写史,为怀川作传。他工作、生活在黄河之畔,对这条大河怀有深情,投注心力,为其歌咏,始终愿做黄河的意中人。
《最后的河兵》是杨保红的最新长篇小说,写的是黄河岸边那群被时光掩埋的人——河兵。作家陈忠实引用巴尔扎克的话“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”,在抗战历史的宏大叙事中,《最后的河兵》同样折射出河兵群体的生命秘史。作品以近乎写实的笔触,将抗战时期河兵的命运沉浮,书写成一部个人命运与国家兴亡休戚与共、具有史诗品质的长篇小说。
一部小说是否成功,关键在于人物。小说的灵魂,在于人物。人物设置是否合理,能不能打动人心,是不是“立”得住,是最为考验小说写作者的大问题。往大了说了,哪位作家没有一点将自己笔下的人物写进“中国文学的人物画廊”的雄心壮志呢?往小了说,只有人物鲜活,才能引领读者沉浸其中。
《最后的河兵》中最打动人心之处,莫过于主人公杜春来的情感世界。这个在黄河岸边长大的河兵,身上流淌着两种血脉:一是来自母亲河的滋养,一是来自人间的爱恨情仇。杨保红将笔触深深嵌入人物内心,让我们看到,在战火纷飞的年代,爱情与亲情如何成为照亮黑暗的微光。尤其是杜春来与陈金铃在特殊时期的爱情与亲情,隐忍而又炽热,不少情节让人读来扼腕长叹。在读到书中又一个女主人公崔志菲的遭遇时,我想到了陈忠实《白鹿原》里的白灵——同样是身处那个时代,同样是大家庭出身,同样是具有新思想的女学生。当然,类似的人物或情节在这部小说里还有很多。我们没有理由说杨保红有意或无意间接近了《白鹿原》,或者说,要把这部小说和《白鹿原》直接对应,我想说的是,《最后的河兵》是一部向传统靠拢、向经典致敬的小说。
意大利哲学家克罗齐提出“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”。一部好的历史小说,需要文学虚构与历史场景的呼应。《最后的河兵》最见功力的地方,就在于它将虚构的人物命运与真实的历史场景巧妙融合,让读者在文学的想象中重返历史现场。
1934年封丘贯台堵口工程、1935年鄄城董庄堵口工程、1937年长江江阴要塞锁江、1938年花园口决堤、1942年河南灾荒……这些真实的历史事件,在他的作品中一一呈现,具体而沉重。难能可贵的是,作者没有简单地对历史事件做道德评判,而是通过河兵们的眼睛,呈现事件背后的复杂背景。就黄河上具体的抢险技艺而言,小说的描绘亦十分精准。从“透水柳坝”堵口,到“合龙闭气”时的麻绳打结方式,以及书中随处可见的黄河号子,那些震撼人心的沧桑号词,跃然纸上。
最后要提到的是——衔接。《最后的河兵》在叙事衔接上层层递进,整个故事如黄河九曲,一环扣一环,既有奔腾之势,又有回旋之美。小说以“官银沉河案”为切入点,撕开了清末至抗战时期官场贪腐的黑暗面纱:巨额治河官银莫名失踪,地方豪强与政客相互勾结,层层克扣治河经费,致使黄河堤防年久失修,一旦汛期来临,百姓便饱受水患之苦。这个案件如一条暗线,贯穿小说始终,不仅增加了小说的悬疑感,更让官场腐败与黄河水患之间的因果关系得以揭示。
杨保红在叙事中善于运用“草蛇灰线”的技巧。所谓草蛇灰线,是指那些看似不经意却暗藏玄机的细节。如小说开头提及的《杜公宣房录》,绝非一本平平无奇的治河古籍,小说通过这条历史线索,前后呼应,由《杜公宣房录》到《黄河新生录》,叙述自然而贴切。类似的情节在全书中还有很多,这种马迹蛛丝、伏脉千里的手法,让小说经得起反复阅读。
黄河是一座文艺创作的富矿。不过,关于黄河的长篇小说,尤其是涉及治河人、守河人的小说,屈指可数。杨保红机缘巧合,从部队转业后便常年从事黄河保护治理工作,用自己的笔为黄河代言,用小说这一最不易把控的文学体裁为黄河鼓与呼,尤为可贵。如果不是阅读了大量史料,走访了众多历史事件的发生地,加上多年的生活和艺术积累,是写不出这样的作品的。当然,小说也存在结构松散,人物设置过多,读来不够顺畅等缺陷,随着作者创作经验不断增加,期待着不久的将来,他能够创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。
《最后的河兵》向传统靠拢,向经典致敬,用文学之笔激活了汗牛充栋的治河历史。杨保红以阔然诗心,为黄河立心,为河兵立传,让我们看到了他“为黄河写史,为怀川作传”的文学雄心。(李锟)
责任编辑:康春玉


